八月雨

瑯琊榜 | 靖蘇
全職 | 葉橙 韓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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蒹葭 (靖蘇)

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溯洄从之,道阻且长。溯游从之,宛在水中央。


〈蒹葭〉



少有人知晓,萧景琰也是黎崇老先生的得意门生,祁王和林殊当年在金陵那都是才名最盛的才子,他站在一群才子中间,即使是桃李遍及宫墙内外的鸿儒,也未必能一眼看出他的资质,萧景琰也不在意,照样读先生给他的文本,偶尔被迫偷偷帮林殊罚写策论,比起在朝堂之上往来答辩,关起门来摆弄权术,他所想的却是兵法了然于心,待到有一日,皇长兄成为贤明的好皇帝,他便与林殊一起驰骋于各方战场,人生快活至此,夫复何求。

黎老先生终究察觉这位七皇子的不同之处,知道他爱兵书更甚于治世之道,并未禁止他看兵法,只要他把治国经典先读过一遍,都读懂了就来找他换一本兵书,萧景琰本来就是执拗的性子,每每在书上看到一个论点,他非要读通了才肯罢休,常常因此在书房待到深夜,静嫔若是无事也会在书房陪伴,在他唸书唸得乏味的时候,讲《诗经》给他听,轻柔的嗓音如歌一般,描绘出一幅幅人物与时代的画卷。

一次出征前,母亲把《诗经》交给他。

性格恬静,总是笑得那般温婉的母亲,在那一刻显得怅然若失,她为她的孩子讲过君臣间行礼如仪、至亲别离的伤痛、有情人的爱与憎,短短几句诗,构成许多许多属于那个年代的故事,天地之大,她守着自己小小的芷萝院,景琰将要展开他的人生,她只能把书中别人的人生说与他听,以前那些听不明白的地方,自有其合适的机缘等待到来。

他是皇帝的第七个儿子,还有皇长兄和一群皇兄在他前头,父皇并未分给他太多关注,与萧景琰形影不离的是名满京城的赤焰少帅林殊,小殊个性骄傲好强,是金陵城最耀眼的阳光,萧景琰最好的时光都和林殊一起,那年变故以后,他离金陵越来越远,固执地以自己的方式,守着林殊深爱的大梁。年纪渐长,那本《诗经》被他翻得纸页昏黄,彷彿时时提醒着他,对世间万物宽容以待,唯独查明赤焰一案,他从未忘记,心中存的最后一点念想,被他亲手埋在十九岁那一年。

犹记着林殊来找他那个午后,他在读的一篇〈蒹葭〉,正欲把诗句抄写在纸上,就听见林殊在门外喊他的声音,小殊穿着他最喜欢的那件白衣,笑着朝他大步走来,他整个人沐浴在春光之中,明亮张扬,灿烂得好像要消失一般。


两人近几月养成一种默契,早朝的日子,做皇帝的安心上朝去,做夫子的就在书院教孩子读书,中午一起陪太后娘娘吃饭,午后在御书房度过,待到入夜以后,才是两个人的时间。

萧景琰提起的时候,梅长苏起初还不同意,回金陵虽是自己冲动行事,留在宫里这样的事情,还真不在他的打算之内,一来如此作法实在于礼不合,再来则是他心里的那一关。

小时候林殊常跟着大人进宫,皇宫里有太奶奶、皇帝舅舅、乐瑶姑姑、景禹哥哥,静姨和景琰,大人在前殿讲正事,他拉着景琰去给太奶奶请安,太奶奶最是疼他,总要留他说一会儿话,林殊坐不住了,就找理由溜出去玩儿,可景琰没他那么厚的脸皮,不知在心里骂了林殊几遍,等他终于从太奶奶那儿放出来,林殊早已回芷萝院吃点心吃饱了,在长辈面前他也不好发作,等到只剩他们俩的时候,少不得一通笑骂,然后两人和好,手拉着手往外头跑。

大梁的皇宫于梅长苏而言,却是差点让他一命呜呼的地方。苏哲进京短短两年的时间,金陵的局势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他的名字总在关键的转折处出现,往往人并未亲临现场,却彷彿处处有他布置的轨迹,麒麟才子扶助靖王参与夺嫡,与谢玉、夏江这些赤焰案后掌握大权的人斗智,老梁帝性情多疑,他的每一步棋都走得如履薄冰,蔺晨说他的运气不好,偏偏他不肯信,要拿着自己一切命数与上天讲价。

往者已矣,御花园里盛开的也不再是当年的花,如今在宫中的日子,总让他想起从前,于是从心底浮起的那一分挣扎,更是久久挥之不去。萧景琰看出他的心思,被笑说他这是闹别扭,「母亲都没说什么,见到你比见她的亲儿子还高兴,永熙现在也只听你的话,你还有什么不满么?我的苏先生。」

梅长苏被堵得说不出话,想起那时萧景琰要他留下做太子太傅,自己就不该答应得这般快,也不至于现在一句话都顶不回去,简直悔不当初。他当然想象得出,要是蔺晨听到了这一齣,必定会嘲笑他当初接下的圣旨其实是卖身契来的,梅长苏这辈子就卖给萧景琰了,甚好甚好。

下朝以后,萧景琰多半还不得闲,早已约好几位大臣在御书房议事,这一闭门就要谈到正午时分。苏先生下了课,带着太子到太后娘娘那里,太子永熙和景琰小时候像一个模子印的,孩子正是好动的年纪,看到皇祖母和苏先生用筷子也嚷着要学,便让他先握着自己的小勺子吃饭,饭厅里都是小孩子格格笑声,彷彿空气都感染了这份单纯的快乐,太后的贴身宫女也浅浅笑着,将一碗清汤端在梅长苏面前,太后注视他的眼神里,有着亲暱的温情,「小殊,你身边有很好的医者,静姨就想给你补一补,一早才熬的汤,快趁热喝罢。」

药渣被细心捞起,汤水清澈见底,一股隐约的蜂蜜香,梅长苏有一瞬停顿,他看着那碗汤,陷入十几年前林殊的回忆里,再抬起头来,眼中多一汪水光,「......静姨,又让您费心。」

林静的眼眶就红了,想起以前小殊进宫,多么爱往她的芷萝院跑,那时的小殊还是金陵最明亮的少年,看到各种点心时眼神好像会发光,他一定先说的那句话,是『谢谢静姨!』

「这哪有什么,一点也不麻烦,赶紧喝呀。」

坐在梅长苏身旁的太子似乎也感染了这回忆的温度,稚嫩的孩童嗓音一字一字,在他心口熨得一片温热:「苏先生,吃──饭──!」

饭菜都吃了大半,萧景琰才匆匆赶来,太后笑他,「皇上可终于来了。小玉,赶紧吩咐厨房把热着的菜端上来。」

「母亲、苏先生。」景琰大步流星走到餐桌落座,这会儿大约是真饿,夹了一口凉菜便吃起来,在芷萝宫的时候,这位皇帝一向省去那些繁文缛节,身边内侍都晓得主子的性情,等饭菜都布置好了,一一鱼贯离开,把空间留给这家人。梅长苏把还冒着热气的菜羹推到他面前,转头看看安静下来的太子,语气轻缓:「殿下,早上我们才学过的,见到父皇要叫什么?」

孩子听见他的声音,小小的手抓着梅长苏的衣袖,从他背后探头喊一声父皇,又躲回苏先生怀里。

「永熙今日有听苏先生的话么?」太子似乎把他的袖子攒得更紧了,弱弱答道:「有......」梅长苏无奈听着这对父子的对话,心说景琰你这是何苦,没看到孩子怕你怕得不行么?就有些心软,安抚地拍拍孩子的背,「殿下吃饱了,让小玉姐姐带你去玩荡鞦韆好不好?」毕竟是孩子,那声「好!」答得飞快,躲在他的老师后面,偷偷地看着父皇。萧景琰放下碗箸,语气带着难以分辨的温柔:「去吧。」

太子开开心心出去玩儿了,太后娘娘突然出了声:「哎、我差点给忘了,小殊,来尝尝静姨新做的桂花糕。」边说着,一边就把人给带走了。「......母亲,我的呢?」

萧景琰的表情太委屈,让他好笑之余,忍不住要为那人求情:「娘娘......」「可是心疼了?」太后轻轻拍了拍他手背,「咱们别管他,对我的皇孙儿那般坏,让他一个人好好待着。」梅长苏难得见到这位长辈如此孩子气,在心里同情景琰一把,只得笑着连连称是。


御书房里,萧景琰批了一下午的奏折,太子太傅也陪在皇帝身边一下午,萧景琰不肯他劳累,但凡见他有半点勉强,脸色就黑得不行,梅长苏笑他一只大水牛,做了皇帝比人还囉嗦,倒是没与他争,只拣着几本奏折看,今年的黄梅天雨气漫漫,雨水落在江州的土壤里,待到大暑过后,作物结实纍纍。江州地方官呈上的奏折,寥寥数句记载了今年人民的农耕景况,自梅雨季以来降水丰足,入夏后少有暴雨,农作生长得比往年都要好。景琰三年前曾命工部至江南治水,如今成效显现,往年受涝灾所苦的江州一带,现在是大梁重要的粮仓之一。

他读了半本闲书,抬头瞧一眼皇帝那头,景琰眉头微微皱起,似乎有什么棘手的事儿,梅长苏见他神情专注,也不愿出声打扰,只动动坐得僵硬的肩颈,有些嘴馋,几上的食碟放了几种太后亲手做的点心,太师饼包的是茶花瓣的馅儿,茶花的甜香在口中化开,他细细吃完,正好瞧见皇帝的笔在砚上多蘸了几次墨,于是拍拍指间碎屑,起身去给他研墨。

凑近一看,萧景琰在拟一份把庭生派去云南穆王府见习的诏书,庭生被景琰收为义子,表面看来这名义子并无皇室血缘,然而皇帝对他的重视程度,从萧庭生与当年的靖王一样,十七岁在外开府建衙这点上可见一斑,于是有传言庭生其实是皇上在民间的私生子,然而有点八卦之心的会说,庭生的眉眼之间,似乎有故人的影子,那位故人的名字,是先帝一辈子无法面对的自己。

庭生学习起步得晚,读书识字有梅长苏给他打的基础,后来留在靖王府,景琰登基以前,庭生的学问是景琰亲自指导,武学方面则拜列战英为师,等他做了萧庭生,也跟着蒙挚学过一阵子。景琰命庭生带兵出征是这两年的事,某次他在云南与穆青一起作战立了大功,穆青那么骄傲的一个人,特地写了折子回金陵,大力夸奖庭生一番,说他作战策略灵活,带起兵来特别稳,是块将才的料。

前些日子两人曾就此事有过讨论,以前少时年岁,也是如此战袍银甲,肩负着大梁,把背后托付给对方。景琰先传了一封密信到穆王府,穆青二话不说同意,在信里回道:请陛下让庭生早点过来吧,姐姐不在府里,正需要多个人来帮手呢。

人生天地之间,若白驹之过隙,忽然而已。(注1)十几年前还跟在两人后头,耳畔别一朵野花的少女,也已经是要做母亲的人了,时间过得多么快啊。

有人替他研墨,萧景琰这会肯停下公事歇歇了,或许在梅长苏面前,他才能真正稍稍放下他所肩负的家国,见到梅长苏的嘴角带着饼屑,萧景琰低沉笑起,手指自然地抹过他唇边,把一点茶花饼屑含进嘴里。

「苏先生这是带着点心来的。」

梅长苏专注于手里的工作,语气淡淡,唯有耳畔的浅红出卖了他,「太后娘娘做的糕点样式可多,陛下何苦非要抢苏某的。」

「母亲的手艺很好,苏先生吃的那一块,看上去特别好吃。」有人答得面不改色,不过是头水牛,梅长苏腹诽,小时候水牛都说不过他的,那时可比现在好玩儿得多,果然这人当了皇帝以后,脸皮厚得能砌墙,宫里日子简直没法过了,梅长苏略一思量,既然宫中无大事,自己索性也任性一回。

「陛下,苏某家中还有事,请陛下准许草民即刻出宫。」

萧景琰摇摇手,轻描淡写地纠正他的称呼,「爱卿有何事急着出宫?愿闻其详。」

不想见到萧景琰可恨的笑脸这理由,能算数吗?当然不能。梅长苏正打算瞎想个理由敷衍,忽然灵机一动,在皇帝疑惑的目光之中,走下大臣行礼的阶梯,浅笑吟吟,振袖长长一揖到地,萧景琰一个激灵,记起当年苏哲进京,也是用这样的表情算尽世故人情,当年的笨水牛不明白,现在这个他口中的水牛皇帝自然懂得,内心却又十足期待,他的苏先生要出的什么题。

「今日明明无事,陛下却强留苏某在宫里,也得给出一个理由才行,臣好让属下回去吩咐家里。」

「爱卿言之在理。」穿着玄色常服的景琰帝忍俊不禁,笑问「要是朕的理由不够好呢?」只听那人回道,「臣这就去求见太后娘娘,请娘娘为臣做主。」梅太傅语气正经,表情却是说不出的狡黠,让皇帝忍不住哈哈大笑。

「好,我说、我说还不成么?小殊。」


如若左右无事,自然是因为人的缘故。

萧景琰没有太多纠结,他失去过林殊,也曾眼睁睁放开梅长苏的手,这个人是他的命数,两次的分离来得极痛,把人的心烧成一片荒芜,有时他以为是自己发梦,恍恍惚惚,那人就站在那儿,宛如当年他于佛前求来的模样。

林殊消失,或许萧景琰早已疯魔,他曾有一瞬的冲动,以为自己也被这场蔓延的大火烧成灰烬,荒芜得彷彿丢失了自己,但他忘不了的,是那一天从东海归来,他在大殿上为祁王和林氏求情,冷硬的态度彻底惹怒了先皇,若不是高湛出面相救,七皇子可能当下就被斩杀,他独自回到芷萝院,看见母亲在灯下静静流泪,方才大殿里强忍的泪水就落下了,好不容易团圆,母子二人皆是泣不成声,他不能留下母亲一人,但是终有一日,他倾尽所有也要还他的皇长兄和林殊一个清白,而那个平凡快乐的萧景琰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
如今他与梅长苏都已过了风花雪月的年纪,以前是换命的好兄弟,后来这份兄弟情,渐渐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,小时懵懂无知,两个人在一起,没有一天是不快乐的,十几年后艰难地相认,本来萧景琰心说虽不能厮守,至少可相伴在这有限的时间里,他拚着一股劲,用这天下去赌,然而梅长苏为他所设想的未来里,根本不曾把自己也算进去。

欺瞒之苦,爱别离苦。萧景琰十二年沉寂的苦闷,哪里有小殊独自承受挫骨削皮拔毒的苦?

当年欠下的一句蒹葭,是否写完?他竟有些记不得了。

鲜少说出的深重情意,成了景琰帝提起的笔,他取笔架上做笺注时才用的小紫毫,找来一张淡粉绢帛,缓缓写下──

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

梅长苏本来准备许多说法要调侃人,见到这句诗也不禁一愣,他几乎是把那片小小的纸帛给抢去,瞪着看了半晌,说话声像从齿缝间溢出一般,不带悲喜:「陛下是说,苏某在您心里是一把芦苇么?」

「──不是的小殊,我、」萧景琰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反应,此刻也顾不得那声他所不喜的「陛下」,大步挡在那人面前,正急着与他解释,靠近一瞧,梅长苏低眉顺眼,脸色可不是一般的红。

景琰这才意会过来,黎崇先生以前最得意的弟子、林家小殊,又怎么不明白这首诗的意思呢?年轻的皇帝笑着摇头,自己老是被唸水牛、水牛,如今看来一点不冤,好笑之余,忍不住把人带入怀里。梅长苏悄悄翻个白眼,脸上仍有散不去的热,景琰低沉的笑声在耳边响起,竟无来由地令他心安,他迟疑半晌,最后轻轻拍了拍他的陛下,像平常哄小小的太子入睡那般──

他是故意的,反正景琰不知道。

而那大约是萧景琰给他的第一封情书,此时被他紧紧握在手心,以水牛一板一眼的性子,以后会不会有第二次、第三次,还真不好说,这物证可得好好留着,等以后他们都老了,再拿出来给晚辈笑笑。

不知为何,梅长苏隐约记起一幕,当年一切故事还未开始,他去找萧景琰出门玩儿,一进屋就见景琰匆匆忙忙把一张纸藏起,自己还取笑他,不知在写情书给哪一家幸运的姑娘,当时景琰的表情,就跟现在的他一样。


── 完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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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1:出自《莊子.知北遊》

繁體版


靖蘇日常我可以再戰三百回合 (´▽`ʃ♡ƪ)"

斷斷續續寫了挺久,選題的時候覺得靖蘇和蒹葭的感覺很合,感情含蓄、彎彎繞繞,寫到後來我也摸魚摸了好幾回(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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