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雨

瑯琊榜 | 靖蘇
全職 | 葉橙 韓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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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门之杨 (靖蘇)

东门之杨,其叶牂牂。昏以为期,明星煌煌。

东门之杨,其叶肺肺。昏以为期,明星晢晢。


〈东门之杨〉


大梁宫里敲钟三更,御书房还灯火通明,年轻的皇帝在案前坐得挺直,有小太监抱着小山一般的奏折出去,皇上从掌灯时候一直忙碌到深夜,彷彿一点不感到疲倦,贴身太监端上太后做的百合汤,他吃得碗底干干净净,随口问身边的小太监什么时辰,那孩子答得不慌不忙,他才想起这么多人跟着他熬夜,于是唤了总管高明过来,准备看完地方呈上的奏折就休息。入夏不过二十余日,江南数个州郡传来水患急报,皇帝下午召工部、户部大臣进宫,打算派工部擅长水利的专家前往治水,户部调拨库银粮仓,共同投入赈灾。江左一带今年雨水颇丰,几年不曾有过灾情,甚至传闻有民间发起募粮,准备运往江南几个灾情较为严峻的地区。

即使已走到很远的地方,仍然会在某些时刻,想起你。

宫人伺候大梁天子睡下,昏昏灯光之中,萧景琰起身走到窗前,初一的晚上没有月光,只窥得漫天星斗,几年以前他也曾经在这样的夜里,焦急等待着,满心都是悔恨。那时他以为小殊已化作夜里最亮的明星,在遥远的天上看着他所爱的大梁,如今的金陵城,却早已不是当年的金陵。

夏江找到机会把梅长苏弄进悬镜司,肯定对他用了悬镜司的手段,本来那人身子就不好,立冬以后手炉基本没离过身,屋内必定点着好几个火盆,与他共处一室,都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寒意,自己不仅误会他,还把他......丢在雪里。那日他在雪中站得太久,回去以后又昏了几天,好不容易能见他,苏先生整个人瘦了一圈,宽大的衣袖空荡荡的,脸色竟白得透明。

江左梅郎算尽人心,萧景琰自问,难道便因为如此,自己才不肯完全信任长苏么?那股萦绕在心久久未散的失望与怆然,又是什么呢?

 

按大梁宗庙礼制,皇帝即位三年,至佛寺为天下祈福。新帝登基三年将满,他偕皇后上摄山栖霞寺,祈求大梁国泰民安、愿地下已寒的英魂安息,最后一个心愿,是萧景琰求的。

希望小殊回到他身边,当年城墙夜话,景琰所承诺的大梁盛世,大抵没让他失望。萧景琰不与林殊讨回欺骗他的一笔帐,只恨自己明白得太晚,赤焰案之后萧景琰的世界崩塌大半,母亲晓得他心里的苦,每次母子难得相见,总少不了几句叮嘱,怕他一时冲动惹他父皇不高兴,景琰心性耿直,当年赤焰军谋逆和祁王案,他失去敬爱的皇长兄和最亲密的好友,对于祁王案的真相必然执着,难免让当时的梁帝对他存有芥蒂,甚至得罪了这个多疑的皇帝,多年来时常派他出征地方,干脆来个眼不见为净。

静嫔告诉他塞翁失马,要他好好为父皇办事,少年皇子见识到人心难测,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能成事,其他皇子犹在金陵城虚华浮沉,这个说话不讨喜的皇七子成了威名在外的将军,他总觉得自己是连小殊的份一起活着,直到苏哲进京。

他从一开始对一介谋士的不信任,渐渐被对方的才学气度所折服,偶然留在苏宅,不谈公事的梅长苏,俨然江湖出身的翩翩公子模样,对各种生活细节亦十分讲究,苏宅里外处处雅致,颇有巧思。靖王再不得宠,毕竟是皇室子弟,平时在军中身边多是武人,对梅长苏把玩的一些民间才有的物什,自然感到十分新奇,有段时间与梅长苏谈完公事,便在苏宅消磨一下午,两人无话不谈,梅长苏就像一位相识多年的好友,令他徒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况味。

江左梅郎在江湖上呼风唤雨,却偏偏要来金陵这潭深水搅动一池泥污,萧景琰自问,自己有什么好?值得梅长苏这般费尽心思,周旋于前太子与五哥之间,只为了让他这个不受宠的靖王上位,麒麟才子手段高绝不假,但他可没信对方最初的说法。

说也奇怪,明明两人没有一点相似,他却不只一次在梅长苏身上,看见少时好友的影子,那些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,好友不自觉的小动作,十几年来他没有一日或忘,彷彿刻在萧景琰的生命里。

终于真相大白那日,萧景琰回神过来,已经站在芷萝宫外,庭中楠树的枝叶沙沙摇曳,明明看过无数遍的景致,却让他恍然,他曾经问梅长苏父亲名讳,那人答道:『家父,梅石楠。』见到母亲的表情他就明白,自己一直以来怀疑的都是现实,他在母亲跟前,哭得像个孩子。泪光模糊之中,景琰看见小殊喊他水牛的模样,十三年前两人一个去了梅岭、一个前往东海,临行前小殊让他带鸡蛋大的珍珠回来,他笑说别闹,那个明亮的少年说,那就带个鸽子蛋那么大的回来罢,给我当弹珠玩。等他真的带回鸽子蛋,却是人事已非。

然后,便都是梅长苏。那人低眉浅笑,为他添茶的手洁白如玉,他循地道而来,便有人留着一盏灯等他。有次他接到一件密报,夏江终于露出他的狐狸尾巴,对他们为赤焰翻案大有助益,萧景琰顾不得夜过三更,拉响密道的铜铃,他等了一会儿,地道不知从何处吹来阴凉的风,让他内心的一腔热血稍稍静下,后来是飞流那孩子给他开的门,飞流的表情不是很好看,草草对他作了揖,又凶凶地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,他走近才看见梅长苏已将发髻放下,长发松松拢在背后,手里握一卷书,披着外衣半卧在榻上熟睡,他似乎睡得不太好,眉头秀气地皱起,一付不肯醒的模样。萧景琰失笑,心里却隐隐疼痛起来。苏先生把飞流教得很好,那孩子知道靖王殿下来找苏哥哥谈事情,不知何时消失的,苏宅寂静得只听见庭院外头的虫鸣,他轻轻地帮梅长苏挪了一个舒服的姿势,看着他表情舒展,待到天光冷冷照进屋里,今日是要早朝的,再过一个时辰便要进宫,他却没有一点睡意,想着的是刚才抽起书卷时候,那人在睡梦中仍紧紧跟来的微凉手指,如今握在他手里,似乎终于沾染些暖意。日光渐渐泛白,有鸡鸣声从远处传来,临走前他将长苏的手掖在被下,悄悄从密道返回靖王府。萧景琰从未与人提起那一夜,自己守在榻边时想着什么。

只有自己知晓,小时懵懂无知,回京以后,决心参与夺嫡的两年岁月,景琰喜欢的都是同一个人。

梅长苏并未如约从北境回来,第一年萧景琰还不肯信,心底存着一丝盼望,或许小殊是回的江左盟,从此两人朝堂与江湖遥遥相望,也未必不是好的人生。他曾暗中派人去到江左,江左盟一切运作如常,梅宗主已经几年不在人前走动,出面议事的多是各舵舵主,几次探访传回的消息皆是如此,似乎找不到一点破绽。他于是记起民间传闻只要捧着银子上门,便能得到解答的琅琊阁。

当年掀起金陵风云的源头,那一纸笺文、两个锦囊,便是出自琅琊阁的手笔,萧景琰长年军旅在外,对于这类京城权贵争相探访的地方并不熟悉,至于两位皇兄先后上琅琊阁求来的答案,他也不感兴趣。十几年来他军功显赫,不过为自己挣得一个郡王,他的母亲出身微薄,在宫中位份仅仅次嫔,大梁的七皇子,上头还有一个资质平庸的太子,与毒蛇一般的誉王,本来这个皇位,怎么也轮不到他,然而麒麟最终没接受任何一方的招揽,选择了萧景琰,从此以后,他与梅长苏的命运便系在一起。

琅琊阁的少阁主蔺晨是梅长苏的好友兼大夫,以前在金陵几次碰面,并不算特别热络,萧景琰左右思量,派了使者上琅琊山,正正经经地按琅琊阁问事的规矩来,才到人家地盘门口,便有个模样清秀的童子等在那儿,对二名使者行大礼,悠悠开口道:「我家主人命我带一句话给萧七公子:真假不定,惟从本心而已。七公子请回罢。」言至于此,使者二人知道身份被识破,蒙挚还一脸惊愕,扮作他侍从的大梁新帝先是一愣,而后笑将起来,蔺晨根本没让他问,这是为长苏试探他诚意的意思。两人回到金陵,不久新的琅琊公子榜发行,萧景琰见江左梅郎仍留在榜首之位,心底了然,从此每一年派人上琅琊山,那些去琅琊阁问事的权贵人家,对大梁派人年年报到也各种猜测,流传得最广的版本,琅琊阁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梁帝,萧景琰打算带兵踏平琅琊山。

这么一传开,保守一派的大臣就有些坐不住,奏折写得一本比一本沉,送到御书房的天子桌上,萧景琰全读完,一股强烈的疲惫涌上,大梁如今的太平天下,是梅长苏一身病骨换来的,他为自己寻来忠臣良佐,留下了一个崭新的大梁朝局。而林殊留给萧景琰的,却是存在于天地间的正气。

他终于安稳睡下,这位大梁皇帝不喜奢华,寝宫里没有金银玉石,只一枚鸽蛋大小的珍珠,彷彿故人从未离开。

 

 

── 完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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試著補完兩人第二次分離的幾年間,蕭景琰身邊所發生的事與回想,畢竟上次忙著開車沒法腦補這麼多(

以前學生時代不愛讀書,這會終於好好讀起詩經,我的國文老師大概會感動到不行吧(不她不會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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